第1章 錯投胎

林細雨立在鬼霧彌漫的閻王殿中，冷眼看着高案之後那位戴着墨鏡的閻君，正唾沫橫飛地說得興起。

“恭喜你中了地府第一屆幸運投胎活動特等獎，獎品是——”

十閻王把那卷判官親筆寫就的轉生簿翻來覆去看了半晌，滿紙鬼畫符，半個字也認不真切，只得佯裝看懂了，揚聲道：“上等好命，一生榮華富貴，幸福美滿，驚不驚喜？”

林細雨面無表情：“然後呢？”

十閻王：“你就不能露出個歡喜雀躍的模樣來？”

林細雨扯了扯嘴角，算是敷衍。任誰在花樣年華驟然殒命，也歡喜不起來。

十閻王見她無趣，談興大減，擺了擺手：“總之你此番投胎，必得一世上等好命。也不必太感恩戴德，不必謝了。”

林細雨卻不肯這般被糊弄過去：“既是幸運頭名，敢問投胎何處，身為何人？這上等好命，究竟好在哪裏？”

十閻王摘下墨鏡，眯着眼又使勁辨認了一回，約莫從那團鬼畫符裏認出“公侯”“富貴”幾個字。橫豎上等好命的意思都差不離，他便順着這幾個字信口編道：“累世豪富之家，祖上官至公侯。父親是才富五車、風流俊雅的探花郎；母親是公侯家的小姐，高貴賢淑。你生來便是千金小姐，貌比西子，才若清照，父母兄弟齊全。長成後得配佳婿，恩愛白頭，兒孫滿堂，家族富貴綿延。這等上等好命，須得千萬巨資或是七世善人方能求得，你真是太幸運了。”


林細雨心下存疑。

她這一生坎坷，從小到大除了個陽光普照獎，什麽也沒得過，可謂倒黴透頂。

死了倒撞上這般天大的好運？她再三确認：“沒騙我？閻王爺說話可算數？”

十閻王拔高嗓門：“大膽！我十殿閻王管着世間億萬生靈的死後投胎之事，活了數萬年，向來一言九鼎，豈會诳你一個小小女子！”

林細雨這才放心，也不願在這陰森森的閻王殿再停留，便對閻王颔首作別：“那便好，就趕緊投胎吧，我去了。”

“聽見上等好命，就沒一個不急着投胎的！”十閻王見她此時倒露出幾分幸運兒該有的歡喜模樣，心下頗有幾分得意，将轉生簿朝她身上一擲。一股青煙騰起，林細雨被那轉生簿卷着，轉瞬去了。

閻王戴上墨鏡，彈了彈案上那一疊轉生簿，得意地吹了聲口哨，對自己近日操辦的地府第一屆幸運投胎活動圓滿收官，甚是滿意。

判官急匆匆入內：“大人，方才轉生的林細雨，下一世的生死簿已然生出，只是——”

十閻王大笑：“你來得正好。你的字啊，真該好好練練。雖說咱們寫字本就是鬼畫符，你寫得也忒難看了些。改日我想辦一場書法大賽，這頭名的優秀生，給他個什麽好命呢？”

判官提高嗓門：“大人！錯矣！”他也不顧禮儀，一把搶過十閻王手裏那疊轉生簿，抽出一張遞上前，“這張才是林細雨的轉生簿。”

十閻王不解，将那一疊挨個攤開，每張都是差不多的鬼畫符：“不如愛卿給念念，這每一張到底有何不同？”

判官跺腳：“大人喲，你方才給林細雨的，是林黛玉的命！那可算不得上等好命。雖說前面寫的家世出身，與這張上等好命一模一樣，父母皆豪門望族，生于鐘鳴鼎食之家，只是她先天不足，痨病之相，四歲沒了弟弟，六歲母親去世，沒兩年父親也去世，成了孤女，十七歲便死了——”

“打住！”十閻王抹了把腦門的汗，“你的意思，是我送錯胎了？”

“是。”判官急得眼淚鼻涕都要一起下來，“這幸運投胎活動可是全地府的盛事，各方好評如潮，中獎名冊已然公告地府，也給一殿閻王報備了。今年優秀閻王的指标，眼看便是咱們囊中之物，各大閻王老爺都看着呢，這當頭萬萬錯不得。”

十閻王：“……”

稍許，一陣震破十閻王殿的怒吼傳來：“我要把你下油鍋！害煞我也！”

十閻王被判官抱住一條腿，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道：“大人啊，萬萬踢不得！你若把下官踢進油鍋，閻王殿裏的獎懲簿自會明明白白寫下官所犯過錯，到時候全地府都知道這幸運投胎活動出了錯漏，那優秀閻王又拿不到了！大人啊，咱們十殿可是千年都沒得過優秀了，被酆都上下人人嘲笑，其他九位閻王見了您個個趾高氣揚。您忘了那些被他們譏諷的日子麽？您忘了在東岳帝君賞花宴上年年坐末座的凄涼麽？下官死了事小，可萬萬不能讓大人名聲有失啊！您本尊為東極青華帝君，是幽冥九幽至高無上的日耀帝君，轉世到陰司任職數千年，本就大材小用，何曾受此委屈——”

“行了！”十閻王稍稍放下腿：“你倒是巧舌如簧。可你怎麽就寫得那麽一手鬼畫符？害我鬧出這麽大烏龍！”

判官委屈：“大人，我可不就是鬼麽，寫的字自然是鬼畫符。”

十閻王：“……”

判官見十閻王沒再要踢他下油鍋的意思，忙建言：“如今之計，唯有将錯就錯，把那林黛玉的命改了便是。待她一生圓滿，回歸地府，生死簿一勾，大好的一生，一等好命。這政績往地府一公布，多少人會稱贊大人這幸運投胎活動辦得妙，三個月後的優秀閻王投票，可不是穩穩第一名？”

“逆天改命，怕是不妥吧？”

判官抹着眼淚鼻涕勸道：“人已經托生了，總不能拘回來重投一回吧？那不還是全地府都知道了？”

十閻王仍猶豫：“逆天改命，倒也不是不行，只是須得我親赴陽間才可。可我離開閻王殿這許久，怕是不便。”

判官見十閻王已經動搖，越發加勁游說：“那林黛玉的厄運，至十七歲而終。只要将她這十七年的命數糾正成轉生簿上所寫便可。人間一年，地下一天，算來也不過十七天。大人前幾日不是接到花果山鬥戰勝佛的請帖，邀您去赴桃花宴麽？大人何不向一閻王告個假，只說多年公務煩悶，去花果山游玩一番。這一來一回，怎麽也一月有餘，可不正好？”

十閻王已然心動：“那我去陽間走一遭，也得托個身份才是。”

判官抽出一本地府執事手冊：“紅樓夢中度化的僧道二人，癞頭和尚專度女子，與紅樓夢中各女子皆有緣分。不若李代桃僵，借那癞頭和尚之名行事便是。”

十閻王翻了翻癞頭和尚的履歷，連連搖頭：“不可，萬萬不行！打死不行！那癞頭和尚又老又胖又醜，還滿頭癞瘡。想我轉輪王青華君英俊潇灑，風流倜傥，怎生做個醜和尚？”

判官無法：“不若只借個名號罷了，叫癞頭，未必非得生癞瘡吧？”

十閻王這才滿意：“這還差不多。”

十閻王準備停當，便去向一閻王告假。一閻王查了千年考勤簿，見十閻王倒是個工作狂，積下不下三個月的年假，手一揮便準了假。

于是十閻王脫下一身畫滿鬼怪、吓壞人的官服，飄然出了十閻王殿。

判官送到陰陽門，一再囑咐：“那林黛玉原本是绛珠仙子轉世，命裏該有一樁還淚的劫數。大人最好是能成全木石前盟，仙子和神瑛侍者若能在凡塵圓滿，也算是為他們劫化功德，回歸仙位。”

十閻王不耐：“趕緊滾，少啰嗦。”一腳踏出陰界大門，到了陽間，化出真身，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郎。

他摸摸滿頭黑發，咬咬牙，狠心剃下，化作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和尚，向揚州奔去。

陰界大門關上，判官身上籠罩的黑霧散去，露出真身，卻是那地府十殿之首的一殿閻王。

他身邊飄然而出一位華服高冠的帝君，正是東岳帝君。

帝君問道：“他去了？”

一閻王點頭：“長則三月，短則十七天，便知分曉，帝君無需擔憂。”

且說姑蘇林家，祖上四代列侯襲爵，現今家主林海，字如海，探花出身，現任蘭臺寺大夫，領聖命兼任揚州巡鹽禦史。

主母賈敏，乃開國八大國公之一榮國公之後，前國公爺的幼女，現襲爵一等将軍賈赦之妹。

夫妻二人成親多年，因林海多年外任，林夫人到了三十歲上才生得一女，取名黛玉。

這林黛玉生下來便體弱多病，常年藥罐不離身，卻知禮懂事，頗為早智。

黛玉出生後一年，林夫人又添幼子。黛玉對弟弟頗為愛護，倒似個大人一般，丢下孩童玩趣，整日陪着弟弟，謹慎小心，倒比大人還上心三分。

那黛玉正是林細雨轉世而來。

許是投錯了胎，她居然沒失去前世記憶。

她本心寬之人，待出世睜眼，見周遭之人、所聞之事、所觀之物，都富貴奢靡，實乃清貴之家，這才信了閻王的話，便開開心心裝作小嬰兒，打算混吃等死、幸福榮華過一生。

誰料事與願違，她這頭等命的身子骨實在太弱，先天不足，三天兩頭鬧病。黛玉稍起疑惑，依舊未曾多想。待到周歲抓周取名，她親耳聽見父親歡喜地喚她“黛玉”，這才驚起。

許是湊巧？本家姓林，又名黛玉，家住揚州，母親賈氏，父親乃探花出身，江南有名才子，林家公侯累富之家，祖籍姑蘇。而賈氏則出身開國公侯的榮國公賈家。

黛玉再安慰自己，也知道哪裏出了岔子。這等看似頭等好命，不過是出生這幾年的風光。若真被投胎為《紅樓夢》中的林黛玉，這一生怕是頭等薄命才是。

黛玉不喜哭，卻控制不住眼淚自流，明白被閻王害苦之後，難免也哭了幾天。好在弟弟潤玉出生，讓她心情稍有好轉。

林黛玉的悲劇源頭不在賈府，而在林家。若是弟弟未去世，母親不會傷心過度早逝，父親也不會因喪妻喪子心力交瘁而早早離世，黛玉也不會進賈府。

但黛玉別無他法，弱女怎生改變命運？只能日夜看着弟弟，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。特別是潤玉過完三歲生日，黛玉簡直是五內焦焚，日夜祈禱，上天看在她這麽倒黴被投錯胎的份上，能放過潤玉。

黛玉每日為弟弟祈禱時，都順便替十閻王也送一份“祝福”。若不是他故意戲耍，那便是他當日因為文盲讀錯了轉生簿。

且說那從酆都趕往揚州的癞頭和尚，一路不停噴嚏，心道：怪道孔聖人說女子與小人難養，這黛玉性子怕是不好相與，每日這般惦記他這個閻王爺，受寵若驚。

正當十閻王胡思亂想之際，一記馬鞭兜頭抽來：“你那賊和尚，還不快些讓路！我家太太馬車過來了。真是晦氣，出門遇和尚！”

和尚白花花的腦門被抽出一道鞭痕，怒從心中來。待馬車路過，便大聲喊：“那位管家，小和尚瞧你印堂發黑，日內必有大禍！須知出門遇和尚，黴運連三年，你大禍臨頭不遠矣！”

閻王嘴毒，這般說了，那管家定然是要倒黴的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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